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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瓜情结

本文发表于2020-8-333人浏览

甜瓜情结

我15岁那年,临近开学的一个晚上。绵绵的夏雨下了一个礼拜,才有停的迹象,电视里正报道着市里的很多路段都涨了水。父亲苦着脸,手里拿着我的中专录取通知书,心事重重的在里屋走来走去,时而望望我,时而看看母亲。父亲叹息着,并不时用目光扫扫堂屋的门口。最后,父亲无奈的说:“儿子,明天咱们去市里卖甜瓜吧。”

“爸,”我怯怯的说:“你要把它们卖了?”

“不卖,你哪来的学费?”父亲说。

“可是,您答应过的,您要把这些甜瓜送给外婆,您说您二十年都没给她送过东西了,这些甜瓜就作为她的六十寿礼的。”

父亲重重叹了口气,目光有些迷糊,他说:“甜瓜,明年再送给你外婆吧,也不差这么一年。”

“我们种了一亩甜瓜,卖了九分田了,就只剩这点了……说好了送给外婆,说好了要让她好好过个生日的我哽咽着说。”

父亲俯下一身,轻轻的抹了一把我的小脸,有些伤感的说:“孩子,爸也不想这样啊。但我除了这样做,还能怎样呢?该借的我都借了,还是缺啊。”父亲不说话了。我就跑到母亲的怀里,脸伏一在她的胸前,委屈的抽噎着。我感到母亲用瘦弱的小手轻轻抚着我的头,就象一阵凉凉的风。

透过朦胧的泪眼,我看见父亲正用篓子一个个个把甜瓜放进去。父亲动了一下,我的心也跟着抽一下,我知道那些甜瓜,我是再也见不着它们了,再也不能和它们说我的心里话了。长这么大,我还从来没吃过甜瓜,只是听人说很甜,有时我也想偷偷尝一个,但刚伸出手,父亲的话就响在耳际:“儿啊,你要好生看着,一个甜瓜就能顶你半天的生活费啊。”我多么渴望能在外婆过六十大寿的时候,也尝一尝。只是现在,我的渴望已变成了奢望。

凌晨三点时,父亲叫醒我,要我帮他卖。我惦记着外婆的生日,心中不快,便说:“我还想睡觉呢。”父亲抬起头,望望夜色,说:“要睡回来再睡,迟了就卖不到好价钱了。”我还想罗嗦,看到父亲脸色不好,便赶紧闭了嘴,不情愿的提了一篮子甜瓜,跟着父亲往外走。

外头夜色很浓,我们俩就在黑夜中摸索着前进。一个不慎,被石头拌了一下,我身子一趔趄,篮子的甜瓜就呼噜噜的往外滚。父亲在我身上拍了一下:“真没用!”然后他就放下担子,俯下身子,小心翼翼的将那几个滚出去的甜瓜摸了回来,又轻轻一抚了几下才放进去。我知道自己闯了祸,站在旁边,麻着胆子说: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父亲原本是很生气的,但也许是看我年纪也不小了,也不能老用责备的方式,他的语气缓和了,只是说:“儿啊,咱们快走吧,时间也不早了。”

当我们赶到市里时,天还没大亮,路上到处是水,有的地方甚至有我膝盖那么深。这时父亲总会先过去,然后放下担子,接过我的篮子,然后小心的把我背过去。也只有在此刻,我才真正感觉父亲的背,是那么温柔,又那么有力。

由于我家的甜瓜又白又大,价钱也公道,买的人络绎不绝,很快五十来个甜瓜就只剩下三个了。我催促着要父亲早些回去。但他只是摇摇头,象在等什么人。这时,我看到一个驼背的老公公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。父亲象认识这个人,老远就跟他打招呼。老公公走到我们的篓子前,仔细的蹲下身子,看了看,又拿起一个,放在耳边敲了敲,才放下。他问甜瓜多少钱一斤,我赶紧抢着答:“一块钱一斤,不还价!”父亲狠狠瞪了我一眼,我假装没看到。老公公摇摇头,看样子是嫌贵。但是他没走,他努力挺了挺一腰子,说:“这几个也只一般啊,能不能便宜点。”我心里哼了一声,我说:“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,反正一块钱一斤,没得商量!”

老公公微微把身体向前一倾,惊讶的看着我,问父亲:“这是你儿子么?是你那个读中专的儿子么?”

“是我的小儿子,读中专的那个,”父亲恭恭敬敬的回答,转过头又批评我:“小孩子家,说话要有礼貌!”

老公公说:“三个我一起买了,能不能少点?”

“您要是真心买,价钱可以少点。”父亲说。

“那我要了,秤吧。”父亲便把那三个甜瓜拿出来,放在篮子里,一起秤了,秤了之后,又把甜瓜取出来,再去秤篮子,这两下相减,最后就甜瓜的实际重量。父亲说:“十斤。”明明是十斤半,怎么说只有十斤呢。我不满的瞟了一眼父亲,没吭声。

父亲说:“您老想拿多少便拿多少吧,您老又不是外人,就是送给你也成啊。”

老公公连忙摇摇头:“那不成,你们日子也过得挺苦的。我这里只有三块钱,你看行不行?”

“什么,三块钱,就想买三个,一个都买不到啊?”我大吃一惊,转头望望父亲,我想父亲会坚决不同意卖的,没想到父亲微笑着说:“成吧,反正是自己家的东西,就便宜着给吧!”

老公公不说话了,从里裤里摸出一个肮脏的手帕,层层揭开,露出一沓纸票,全是些一毛两毛的零钱,老公公仔细数,一张张的数着。数完了,她把钱递给父亲,父亲也一张张的数着。

等父亲数完时,老公公已驼着背,提着东西,一步一步缓慢的向远方走去。父亲忽然听到旁边有两个老婆婆指着老公公的影子,小声议论着。一个说:“他真是可怜啊,前天老伴去世,今天他儿子又把他的行李扔垃圾堆。”另一个说:“是啊,他真是可怜,我看他买这些东西,肯定是去拜祭他老婆去了。如今这些年轻人啊,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。”

我的心猛的一沉,抬头看他时,父亲眼睛红红的,过了许久,父亲用一种异常沉痛的语气说:“孩子,我们怎么能这样呢?我们怎么能收人家的钱呢?”

“爸,”我难过的低下头,“我们也不知道。”今天,咱们父子俩可是丢尽了脸父亲说着,一行清泪就落了下来,父亲抹了把脸,又说:“孩子,你等等,我去去就来。”

我大声问:“爸,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?”

父亲边跑边说:“我知道”这是我看到坚强的父亲第一次落泪,至今想起,心中依然沉痛。